2020 年 11 月 26 日 0 Comments

帝以燕國徐邈爲涼州刺史。邈務農積穀,立學明訓,進善黜惡,與羌、胡從事,不問小過;若犯大罪,先告部帥,使知應死者,乃斬以徇。由是服其威信,州界肅清。五月,大旱。

吳王使鄱陽太守周魴密求山中舊族名帥爲北方所聞知者,令譎挑揚州牧曹休。魴曰:“民帥小丑,不足杖任,事或漏泄,不能致休。乞遣親人齎箋以誘休,言被譴懼誅,欲以郡降北,求兵應接。”吳王許之。時頻有郎官詣魴詰問諸事,魴因詣郡門下,下發謝。休聞之,率步騎十萬向皖以應魴;帝又使司馬懿向江陵,賈逵向東關,三道俱進。

秋,八月,吳王至皖,以陸遜爲大都督,假黃鉞,親執鞭以見之;以-桓、全琮爲左右督,各督三萬人以擊休。休知見欺,而恃其衆,欲遂與吳戰-桓言於吳王曰:“休本以親戚見任,非智勇名將也。今戰必敗,敗必走,走當由夾石、掛車。此兩道皆險厄,若以萬兵柴路,則彼衆可盡,休可生虜。臣請將所部以斷之,若蒙天威,得以休自效,便可乘勝長驅,進取壽春,割有淮南,以規許、洛,此萬世一時,不可失時!”權以問陸遜,遜以爲不可,乃止。尚書蔣濟上疏曰:“休深入虜地,與權精兵對,而-然等在上流,乘休後,臣未見其利也。”前將軍滿寵上疏曰:“曹休雖明果而希用兵,今所從道,背湖旁江,易進難退,此兵之-地也。若入無強口,寵深爲之備!”寵表未報,休與陸遜戰於石亭。遜自爲中部,令-桓、全琮爲左右翼,三道俱進,衝休伏兵,因驅走之,追亡逐北,徑至夾石,斬獲萬餘,牛馬騾驢車乘萬兩,軍資器械略盡。

初,休表求深入以應周魴,帝命賈逵引兵東與休合。逵曰:“賊無東關之備,必並軍於皖,休深入與賊戰,必敗。”乃部署諸將,水陸並進,行二百里,獲吳人,言休戰敗,吳遺兵斷夾石。諸將不知所出,或欲待後軍,逵曰:“休兵敗於外,路絕於內,進不能戰,退不得還,安危之機,不及終日。賊以軍無後繼,故至此,今疾進,出其不意,此所謂先人以奪其心也,賊見吾兵必走。若待後軍,賊已斷險,兵雖多何益!”乃兼道進軍,多設旗鼓爲疑兵。吳人望見逵軍,驚走,休乃得還。逵據夾石,以兵糧給休,休軍乃振。初,逵與休不善,及休敗,賴逵以免。

九月,乙酉,立皇子穆爲繁陽王。

長平壯侯曹休上書謝罪,帝以宗室不問。休慚憤,疽發於背,庚子,卒。帝以滿寵都督揚州以代之。

護烏桓校尉田豫擊鮮卑鬱築-,鬱築-妻父軻比能救之,以三萬騎圍豫於馬城。上谷太守閻志,柔之弟也,素爲鮮卑所信,往解諭之,乃解圍去。

冬,十一月,蘭陵成侯王朗卒。

漢諸葛亮聞曹休敗,魏兵東下,關中虛弱,欲出兵擊魏,羣臣多以爲疑。亮上言於漢主曰:“先帝深慮以漢、賊不兩立,王業不偏安,故託臣以討賊。以先帝之明,量臣之才,固當知臣伐賊,才弱敵強;然不伐賊,王業亦亡,惟坐而待亡,孰與伐之!是故託臣而弗疑也。臣受命之日,寢不安席,食不甘味,思惟北征,宜先入南,故五月渡瀘,深入不毛。臣非不自惜也,顧王業不可偏全於蜀都,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,而議者以爲非計。今賊適疲於西,又務於東,兵法乘勞,此進趨之時也。謹陳其事如左:高帝明並日月,謀臣淵深,然涉險被創,危然後安。今陛下未及高帝,謀臣不如良、平,而欲以長計取勝,坐定天下,此臣之未解一也。劉繇、王朗各據州郡,論安言計,動引聖人,羣疑滿腹,衆難塞胸,今歲不戰,明年不徵,使孫策坐大,遂並江東,此臣之未解二也。曹操智計殊絕於人,其用兵也,彷彿孫、吳,然困於南陽,險於烏巢,危於祁連,逼於黎陽,幾敗伯山,殆死潼關,然後僞定一時耳;況臣才弱,而欲以不危而定之,此臣之未解三也。曹操五攻昌霸不下,四越巢湖不成,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,委夏侯而夏侯敗亡;先帝每稱操爲能,猶有此失,況臣駑馭,何能必勝!此臣之未解四也。自臣到漢中,中間期年耳,然喪趙雲、陽羣、馬玉、閻芝、丁立、白壽、劉-、鄧銅等及曲長、屯將七十餘人,突將、無前、-叟、青羌、散騎、武騎一千餘人,皆數十年之內,糾合四方之精銳,非一州之所有;若複數年,則損三分之二,當何以圖敵!此臣之未解五也。今民窮兵疲,而事不可息,事不可息,則住與行,勞費正等,而不及虛圖之,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支久,此臣之未解六也。夫難平者事也,昔先帝敗軍於楚,當此時,曹操拊手,謂天下已定。然後先帝東連吳、越,西取巴、蜀,舉兵北征,夏侯授首,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。然後吳更違盟,關羽毀敗,秭歸蹉跌,曹丕稱帝。凡事如是,難可逆見。臣鞠躬盡力,死而後已,至於成敗利鈍,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。”

十二月,亮引兵出散關,圍陳倉,陳倉已有備,亮不能克。亮使郝昭鄉人靳詳於城外遙說昭,昭於樓上應之曰:“魏家科法,卿所練也;我之爲人,卿所知也。我受國恩多而門戶重,卿無可言者,但有必死耳。卿還謝諸葛,便可攻也。”詳以昭語告亮,亮又使詳重說昭,言“人兵不敵,無爲空自破滅。”昭謂詳曰:“前言已定矣,我識卿耳,箭不識也。”詳乃去。亮自以有衆數萬,而昭兵才千餘人,又度東救未能便到,乃進兵攻昭,起雲梯衝車以臨城。昭於是以火箭逆射其梯,梯然,梯上人皆燒死;昭又以繩連石磨壓其衝車,衝車折。亮乃更爲井闌百尺以射城中,以土丸填塹,欲直攀城,昭又於內築重牆。亮又爲地突,欲踊出於城裏,昭又於城內穿地橫截之。晝夜相攻拒二十餘日,曹真遣將軍費耀等救之。帝召張-於方城,使擊亮。帝自幸河南城,置酒送-,問-曰:“遲將軍到,亮得無已得陳倉乎?”-知亮深入無谷,屈指計曰:“比臣到,亮已走矣。”-晨夜進道,未至,亮糧盡,引去。將軍王雙追之,亮擊斬雙。詔賜郝昭爵關內侯。

初,公孫康卒,子晃、淵等皆幼,官屬立其弟恭。恭劣弱,不能治國,淵既長,脅奪恭位,上書言狀。侍中劉曄曰:“公孫氏漢時所用,遂世官相承,水則由海,陸則阻山,外連胡夷,絕遠難制。而世權日久,今若不誅,後必生患。若懷貳阻兵,然後致誅,於事爲難。不如因其新立,有黨有仇,先其不意,以兵臨之,開設賞募,可不勞師而定也。”帝不從,拜淵揚烈將軍、遼東太守。

吳王以揚州牧呂範爲大司馬,印綬未下而卒。初,孫策使範典財計,時吳王年少,私從有求,範必關白,不敢專許,當時以此見望。吳王守陽羨長,有所私用,策或料覆,功曹周谷輒爲傅著簿書,使無譴問,王臨時悅之。及後統事,以範忠誠,厚見信任,以谷能欺更簿書,不用也。

烈祖明皇帝上之下太和三年(己酉,公元二二九年)

春,漢諸葛亮遣其將陳戒攻武都、陰平二郡,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。亮自出建威,淮退,亮遂拔二郡以歸;漢主復策拜亮爲丞相。

夏,四月,丙申,吳王即皇帝位,大赦,改元黃龍。百官畢會,吳主歸功周瑜。綏遠將軍張昭舉笏欲褒讚功德,未及言,吳主曰:“如張公之計,今已乞食矣。”昭大慚,伏地流汗。吳主追尊父堅爲武烈皇帝,兄策爲長沙桓王,立子登爲皇太子,封長沙桓王子紹爲吳侯。以諸葛恪爲太子左輔,張休爲右弼,顧譚爲輔正、陳表爲翼正都尉,而謝景、範懼、羊慎等皆爲賓客,於是東宮號爲多士。太子使侍中胡綜作《賓友目》曰:“英才卓越,超逾倫匹,則諸葛恪;精識時機,達幽究微,則顧譚;凝辯宏達,言能釋結,則謝景;究學甄微,遊夏同科,則範懼。”羊道私駁綜曰:“元遜才而疏,子嘿精而很,叔發辯而浮,孝敬深而狹。”道卒以此言爲恪等所惡,其後四人皆敗,如道所言。

吳主使以並尊二帝之議往告於漢。漢人以爲交之無益而名體弗順,宜顯明正義,絕其盟好。丞相亮曰:“權有僭逆之心久矣,國家所以略其釁情者,求掎角之援也。今若加顯絕,讎我必深,更當移兵東戍,與之角力,須並其土,乃議中原。彼賢才尚多,將相輯穆,未可一朝定也。頓兵相守,坐而須老,使北賊得計,非算之上者。昔孝文卑辭匈奴,先帝伏與吳盟,皆應權通變,深思遠益,非若匹夫之忿者也。今議者鹹以權利在鼎足,不能併力,且志望已滿,無上岸之情,推此,皆似是而非也。何者?其智力不侔,故限江自保。權之不能越江,猶魏賊之不能渡漢,非力有餘,而利不取也。若大軍致討,彼高當分裂其地以爲後規,下當略民廣境,示武於內,非端坐者也。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,我之北伐,無東顧憂,河南之衆不得盡西,此之爲利,亦已深矣。權僭逆之罪,未宜明也。”乃遣衛尉陳震使於吳,賀稱尊號。吳主與漢人盟,約中分天下,以豫、青、徐、幽屬吳,-、冀、並、涼屬漢,其司州之土,以函谷關爲界。

張昭以老病上還官位及所統領,更拜輔吳將軍,班亞三司,改封婁侯,食邑萬戶。昭每朝見,辭氣壯厲,義形於色,曾以直言逆旨,中不進見。後漢使來,稱漢德美,而羣臣莫能屈,吳主嘆曰:“使張公在坐,彼不折則廢,安復自誇乎!”明日,遣中使勞問,因請見昭,昭避席謝,吳主跪止之。昭坐定,仰曰:“昔太后、桓王不以老臣屬陛下,而以陛下屬老臣,是以思盡臣節以報厚恩,而意慮淺短,違逆盛旨。然臣愚心所以事國,志在忠益畢命而已;若乃變心易慮以偷榮取容,此臣所不能也!”吳主辭謝焉。

元城哀王禮卒。

六月,癸卯,繁陽王穆卒。

戊申,追尊高祖大長秋曰高皇帝,夫人吳氏曰高皇后。

秋,七月,詔曰:“禮,王后無嗣,擇建支子以繼大宗,則當纂正統而奉公義,何得復顧私親哉!漢宣繼昭帝后,加悼考以皇號;哀帝以外-援立,而董宏等稱引亡秦,惑誤時期,既尊恭皇,立廟京都,又宏-妾,使比長信,敘昭穆於前殿,並四位於東宮,僭差無度,人神弗-,而非罪師丹忠正之諫,用致丁、傅焚如之禍。自是之後,相踵行之。昔魯文逆祀,罪由夏父;宋國非度,譏在華元。其令公卿有司,深以前世行事爲戒,後嗣萬一有由諸侯入奉大統,則當明爲人後之義;敢爲佞邪導諛時君,妄建非正之號以幹正統,謂考爲皇,稱妣爲後,則股肱大臣誅之無赦。其書之金策,藏之宗廟,著於令典!”

九月,吳主遷都建業,皆因故府,不復增改,留太子登及尚書九官於武昌,使上大將軍陸遜輔太子,並掌荊州及豫章二郡事,董督軍國。南陽劉-嘗著《先刑後禮論》,同郡謝景稱之於遜,遜呵景曰:“禮之長於刑久矣;-以細辯而詭先聖之教,君今侍東宮,宜遵仁義以彰德音,若彼之談,不須講也!”太子與西陵都督步騭書,求見啓誨,騭於是條於時事業在荊州界者及諸僚吏行能以報之,因上疏獎勸曰:“臣聞人君不親小事,使百官有司各任其職,故舜命九賢,則無所用心,不下廟堂而天下治也。故賢人所在,折衝萬里,信國家之利器,崇替之所由也。願明太子重以經意,則天下幸甚!”

張-還吳迎家,道病卒。臨困,授子靖留箋曰:“自古有國有家者,鹹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,至於其治,多不馨香,非無忠臣賢佐也,由主不勝其情,弗能用耳。夫人情憚難而趨易,好同而惡異,與治道相反。《傳》曰‘從善如登,從惡如崩’,言善之難也。人君承奕世之基,據自然之勢,操八柄之威,甘易同之歡,無假敢於人,而忠臣挾難進之術,吐逆耳之言,其不合也,不亦宜乎!離則有釁,巧辯緣間,眩於小忠,戀於恩愛,賢愚雜錯,黜陟失敘,其所由來,情亂之也。故明君寤之,求賢如飢渴,受諫而不厭,抑情損欲,以義割恩,則上無偏謬之授,下無希冀之望矣!”吳主省書,爲之流涕。

冬,十月,改平望觀曰聽充觀。帝常言:“獄者,天下之性命也。”每斷大獄,常詣觀臨聽之。初,魏文侯師李悝著《法經》六篇,商君受之以相秦。蕭何定《漢律》,益爲九篇,後稍增至六十篇。又有《令》三百餘篇、《決事比》九百六卷,世有增損,錯糅無常,後人各爲章句,馬、鄭諸儒十有餘家,以至於魏。所當用者合二萬六千二百七十二條,七百七十三萬餘言,覽者益難。帝乃詔但用鄭氏章句。尚書衛覬奏曰:“刑法者,國家之所貴重而私議之所輕賤;獄吏者,百姓之所縣命而選用者之所卑下。王政之敝,未必不由此也。請置律博士。”帝從之。又詔司空陳羣、散騎常侍劉邵等刪約漢法,制《新律》十八篇,《州郡令》四十五篇,《尚書官令》、《軍中令》合百八十餘篇,於《正律》九篇爲增,於旁章科令爲省矣。

十一月,洛陽廟成,迎高、太、武、文四神主於。

十二月,雍丘王植徙封東河。

漢丞相亮徙府營於南山下原上,築漢城於沔陽,築樂城於成固。

烈祖明皇帝上之下太和四年(庚戌,公元二三零年)

春,吳主使將軍衛溫、諸葛直將甲士萬人,浮海求夷洲、-洲,欲俘其民以益衆。陸遜、全琮皆諫,以爲:“桓王創基,兵不一旅。今江東見衆,自足圖事,不當遠涉不毛,萬里襲人,風波難測。又民易水土,必致疾疫,欲益更損,欲利反害。且其民猶禽獸,得之不足濟事,無之不足虧衆。”吳主不聽。

尚書琅邪諸葛誕、中書郎南陽鄧-等相與結爲黨友,更相題表,以散騎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爲四聰,誕輩八人爲八達。玄,尚之子也。中書監劉放子熙,中書令孫資子密,吏部尚書衛臻子烈,三人鹹不及比,以其父居勢位,容之爲三豫。行司徒事董昭上疏曰:“凡有天下者,莫不貴尚敦樸忠信之士,深疾虛僞不真之人者,以其毀教亂治,敗俗傷化也。近魏諷伏誅建安之末,曹偉斬戮黃初之始。伏惟前後聖詔,深疾浮僞,欲以破散邪黨,常用切齒;而執法之吏,皆畏其權勢,莫能糾-,毀壞風俗,侵欲滋甚。竊見當今年少不復以學問爲本,專更以交遊爲業;國士不以孝悌清修爲首,乃以趨勢遊利爲先。合黨連羣,互相褒嘆,以毀訾爲罰戮,用黨譽爲爵賞,附己者則嘆之盈言,不附者則爲作瑕釁。至乃相謂:‘今世何憂不度邪,但求人道不勤,羅之下博耳;人何患其不知己,但當吞之以藥而柔調耳。’又聞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職家人,冒之出入,往來禁奧,交通書疏,有所探問。凡此諸事,皆法之所不取,刑之所不赦,雖諷、偉之罪,無以加也!”帝善其言。二月,壬年,詔曰:’世之質文,隨教而變。兵亂以來,經學廢絕,後生講趣,不由典謨。豈訓導未洽,將進用者不以德顯乎!其郎吏學通一經,才任牧民,博士課試,擢其高第者,亟用;其浮華不務道本者,罷退之!”於是免誕、-等官。

夏,四月,定陵成侯鍾繇卒。

六月,戊子,太皇太后卞氏殂。秋,七月,葬武宣皇后。

大司馬曹真以“漢人數入寇,請由斜谷伐之。諸將數道並進,可以大克。”帝從之,詔大將軍司馬懿溯漢水由西城入,與真會漢中,諸將或由子午谷、或由武威入。司空陳羣諫曰:“太祖昔到陽平攻張魯,多收豆麥以益軍糧,魯未下而食猶乏。今既無所因,且斜谷阻險,難以進退,轉運必見鈔截,多留兵守要,則損戰士,不可不熟慮也。”帝從羣議。真復表從子午道;羣又陳其不便,並言軍事用度之計。詔以羣議下真,真據之遂行。

八月,辛已,帝行東巡;乙未,如許昌。

漢丞相亮聞魏兵至,次於成固赤阪以待之。召李嚴使將二萬人赴漢中,表嚴子豐爲江州都督,督軍典嚴後事。會天大雨三十餘日,棧道斷絕,太尉華歆上疏曰:“陛下以聖德當成、康之隆,願先留心於治道,以征伐爲後事。爲國者以民爲基,民以衣食爲本。使中國無飢寒之患,百姓無離上之心,則二賊之釁可坐而待也!”帝報曰:“賊憑恃山川,二祖勞於前世,猶不克平,朕豈敢自多,謂必滅之哉!諸將以爲不一探取,無由自敝,是以觀兵以窺其釁。若天時未至,周武還師,乃前事之鑑,朕敬不忘所戒。”少府楊阜上疏曰:“昔武王白魚入舟,君臣變色,動得吉瑞,猶尚憂懼,況有災異而不戰竦者哉!今吳、蜀未平,而天屢降變,諸軍始進,便有天雨之患,稽閡山險,已積日矣。轉運之勞,擔負之苦,所費已多,若有不斷,必違本圖。《傳》曰:‘見可而進,知難而退,軍之善政也。’徒使六軍困於山谷之間,進無所略,退又不得,非王兵之道也。”

散騎常侍王肅王上疏曰:“前志有之:‘千里饋糧,士有飢色,樵蘇後爨,師不宿飽,’此謂平塗之行軍者也;又況於深入阻險,鑿路而前,則其爲勞必相百也。今又加之以霖雨,山阪峻滑,衆迫而不展,糧遠而難繼,實行軍者之大忌也。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裁半谷,治道功夫,戰士悉作。是賊偏得以逸待勞,乃兵家之所憚也。言之前代,則武王伐紂,出關而復還;論之近事,則武、文徵權,臨江而不濟。豈非所謂順天知時,通於權變者哉!兆民知上聖以水雨艱劇之故,休而息之,後日有釁,乘而用之,則所謂悅以犯難,民忘其死者矣。”肅,朗之子也。九月,詔曹真等班師。

冬,十月,乙卯,帝還洛陽。時左僕射徐宣總統留事,帝還,主者奏呈文書。帝曰:“吾省與僕射省何異!”竟不視。

十二月,辛未,改葬文昭皇后於朝陽陵。

吳主揚聲欲至合肥,徵東將軍滿寵表召-、豫諸軍皆集,吳尋退還,詔罷其兵。寵以爲:“今賊大舉而還,非本意也,此必欲僞退以罷吾兵,而倒還乘虛,掩不備也。”表不罷兵,後十餘日,吳果更來。到合肥城,不克而還。

漢丞相亮以蔣琬爲長史。亮數外出,琬常足食兵,以相供給。亮每言:“公琰託志忠雅,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。”

青州人隱蕃逃奔入吳,上書於吳主曰:“臣聞紂爲無道,微子先出;高祖寬明,陳平先入。臣年二十二,委棄封域,歸命有道,賴蒙天靈,得自全致。臣至止有日,而主者同之降人,未見精別,使臣微言妙旨不得上達,於邑三嘆,曷惟其已!謹詣闕拜章,乞蒙引見。”吳主即召入,蕃進謝,答問及陳時務,甚有辭觀。侍中右領軍胡綜侍坐,吳主問:“何如?”綜對曰:“蕃上書大語有似東方朔,巧捷詭辯有似禰衡,而才皆不及。”吳主又問:“可堪何官?”綜對曰:“未可以治民,且試都輦小職。”吳主以蕃盛語刑獄,用爲廷尉監。左將軍-據、廷尉郝普數稱蕃有王佐之才,普尤與之親善,常怨嘆其屈。於是蕃門車馬雲集,賓客盈堂,自衛將軍全琮等皆傾心接待;惟羊道及宣詔郎豫章楊迪拒絕不與通。潘-子翥,亦與蕃周旋,饋餉之-聞,大怒,疏責翥曰:“吾受國厚恩,志報以命,爾輩在都,當念恭順,親賢慕善。何故與降虜交,以糧餉之!在遠聞此,心震面熱,惆悵累旬。疏到,急就往使受杖一百,促責所餉!”當時人鹹怪之。頃之,蕃謀作亂於吳,事覺,亡走,捕得,伏誅。吳主切責郝普,普惶懼,自殺-據禁止,歷時乃解。

武陵五溪蠻夷叛吳,吳主以南土清定,召交州剌史呂岱還屯長沙漚口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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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祖明皇帝中之上太和五年(辛亥,公元二三一年)

春,二月,吳主假太常潘-節,使與呂岱督諸軍五萬人討五溪蠻-姨史蔣琬爲諸葛亮長史,武陵太守衛-奏-遣密使與琬相聞,欲有自託之計。吳主曰:“承明不爲此也。”即封-表以示-,而召-還,免官。

衛溫、諸葛直軍行經歲,士卒疾疫死者什,-洲絕遠,卒不可得至,得夷洲數千人還。溫、直坐無功,誅。

漢丞相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署府事。嚴更名平。亮帥諸軍入寇,圍祁山,以木牛運。於是大司馬曹真有疾,帝命司馬懿西屯長安,督將軍張-、費曜、戴陵、郭淮等以御之。

三月,邵陵元侯曹真卒。

自十月不雨,至於十月。

司馬懿使費曜、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-,餘衆悉出,西救祁山。張-欲分兵駐雍、-,懿曰:“料前軍能獨當之者,將軍言是也。若不能當而分爲前後,此楚之三軍所以爲黥布禽也。”遂進。亮分兵留攻祁山,自逆懿於上。郭淮、費曜等徼亮,亮破之,因大芟刈其麥,與懿遇於上-之東。懿斂軍依險,兵不得交,亮引還。懿等尋亮後至於滷城。張-曰:“彼遠來逆我,請戰不得,謂我利不在戰,欲以長計制之也。且祁山知大軍已在近,人情自固,可止屯於此,分爲奇兵,示出其後,不宜進前而不敢逼,坐失民望也。今亮孤軍食少,亦行去矣。”懿不從,故尋亮。既至,又登山掘營,不肯戰。賈詡、魏平數請戰,因曰:“公畏蜀如虎,奈天下笑何!”懿病之。諸將鹹請戰。夏,五月,辛已,懿乃使張-攻無當監何平於南圍,自案中道向亮。亮使魏延、高翔、吳班逆戰,魏兵大敗,漢人獲甲着三千,懿還保營。六月,亮以糧盡退軍,司馬懿遣張-追之-進至木門,與亮戰,蜀人乘高布伏,弓弩亂髮,飛矢中-右膝而卒。

秋,七月,乙酉,皇子殷生,大赦。

黃初以來,諸侯王法禁嚴切。吏察之急,至於親姻皆不敢相通問。東阿王植上疏曰:“堯之爲教,先親後疏,自近及遠。周文王刑于寡妻,至於兄弟,以御於家邦。伏惟陛下資帝唐欽明之德,體文王翼翼之仁,惠洽椒房,恩昭九族,羣后百寮,番休遞上,執政不廢於公朝,下情得展示私室,親理之路通,慶弔之情展,誠可謂恕己治人,推惠施恩者矣。至於臣者,人道絕緒,禁錮明時,臣竊自傷也。不敢乃望交氣類,修人事,敘人倫。近且婚媾不通,兄弟乖絕,吉凶之問塞,慶弔之禮廢。恩紀之違,甚於路人;隔閡之異,殊於胡越。今臣以一切之制,永無朝覲之望,至於注心皇極,結情紫闥,神明知之矣。然天實爲之,謂之何哉!退惟諸王常有慼慼具爾之心,願陛下沛然垂詔,使諸國慶問,四節得展,以敘骨肉之歡恩,全怡怡之篤義。妃妾之家,膏沐之遺,歲得再通,齊義於貴宗,等惠於百司。如此,則古人之所嘆,風雅之所詠,復存於聖世矣!臣伏自惟省,無錐刀之用;及觀陛下之所拔授,若以臣爲異姓,竊自料度,不後於朝士矣。若得辭遠遊,戴武弁,解-組,佩青紱,駙馬、奉車,趣得一號,安宅京室,執鞭珥筆,出從華蓋,入侍輦轂,承答聖問,拾遺左右,乃臣丹誠之至願,不離於夢想者也。遠慕《鹿鳴》君臣之宴,中詠《常棣》匪他之誡,不思《伐木》友生之義,終懷《蓼莪》罔極之哀。每四節之會,-然獨處,左右惟僕隸,所對惟妻子,高談無所與陳,精義無所與展,未嘗不聞樂而拊心,臨觴而嘆息也。臣伏以犬馬之誠不能動人,譬人之誠不能動天,崩城、隕霜,臣初信之,以臣心況,徒虛語耳!若葵藿之傾葉太陽,雖不爲回光,然向之者誠也。竊自比葵藿,若降天地之施,垂三光之明者,實在陛下。臣聞《文子》曰:‘不爲福始,不爲禍先。’今之否隔,友于同憂,而臣獨倡言者,實不願於聖世有不蒙施之物,欲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,宣緝熙章明之德也!”詔報曰:“蓋教化所由,各有隆敝,非皆善始而惡終也,事使之然。今令諸國兄弟情禮簡怠,妃妾之家膏沐疏略,本無禁錮諸國通問之詔也。 總裁前夫別放肆 矯枉過正,下吏懼譴,以至於此耳。已敕有司,如王所訴。”

植覆上疏曰:“昔漢文發代,疑朝有變,宋昌曰:‘內有-虛、東牟之親,外有齊、楚、淮南、琅邪,此則磐石之宗,願王勿疑。’臣伏惟陛下遠覽姬文二虢之援,中慮周成召、畢之輔,下存宋昌磐石之固。臣聞羊質虎皮,見草則悅,見豺則戰,忘其皮之虎也。今置將不良,有似於此。故語曰:‘患爲之者不知,知之者不得爲也。’昔管、蔡放誅,周、召作弼;叔魚陷刑,叔向贊國。三監之釁,臣自當之;二南之輔,求必不遠。華宗貴族-王之中,必有應斯舉者。夫能使天下傾耳注目者,當權者是也。故謀能移主,威能懾下。豪右執政,不在親戚,權之所在,雖疏必重,勢之所去,雖親必輕。蓋取齊者田族,非呂宗也;分晉者趙、魏,非姬姓也。惟陛下察之。苟吉專其位,兇離其患者,異姓之臣也。欲國之安,祈家之貴,存共其榮,歿同其禍者,公族之臣也。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,臣竊惑焉。今臣與陛下踐冰履炭,登山浮澗,寒溫燥溼,高下共之,豈得離陛下哉!不勝憤懣,拜表陳情。若有不合,乞且藏之書府,不便滅棄,臣死之後,事或可思。若有毫釐少掛聖意者,乞出之朝堂,使夫博古之士,糾臣表之不合義者,如是則臣願足矣。”帝但以優文答報而已。

八月,詔曰:“先帝著令,不欲使諸王在京都者,謂幼主在位,母后攝政,防微以漸,關諸盛衰也。朕惟不見諸王十有二載,悠悠之懷,能不興思!其令諸王及宗室公侯各將-子一人朝明年正月,後有少主、母后在宮者,自如先帝令。”

漢丞相亮之攻祁山也,李平留後,主督運事。會天霖雨,平恐運糧不繼,遣參軍孤忠、督軍成-喻指,呼亮來還;亮承以退軍。平聞軍退,乃更陽驚,說“軍糧饒足,何以便歸!”又欲殺督運岑述以解己不辦之責。又表漢主,說“軍僞退,欲以誘賊與戰。”亮具出其前後手筆書疏,本末違錯。平辭窮情竭,首謝罪負。於是亮表平前後過惡,免官,削爵土,徙梓潼郡。復以平子豐爲中郎將、參軍事,出教敕之曰:“吾與君父子戮力以獎漢室,表都護典漢中,委君於東關,謂至心震動,終始可保,何圖中乖乎!若都護思負一意,君與公琰推心從事,否可復通,逝可復還也。詳思斯戒,明吾用心!”亮又與蔣琬、董允書曰:“孝起前爲吾說正方腹中有鱗甲,鄉黨以爲不可近。吾以爲鱗甲者但不當犯之耳,不圖復有蘇、張之事出於不意,可使孝起知之。”孝起者,衛尉南陽陳震也。冬,十月,吳主使中郎將孫布詐降,以誘揚州刺史王凌,吳主伏兵於阜陵以俟之。

布遣人告凌雲:“道遠不能自致,乞兵見迎。”凌騰布書,請兵馬迎之。徵東將軍滿寵以爲必詐,不與兵,而爲凌作報書曰:“知識邪正,欲避禍就順,去暴歸道,甚相嘉尚。今欲遣兵相迎,然計兵少則不足相衛,多則事必遠聞。且先密計以成本志,臨時節度其宜。”會寵被書入朝,敕留府長史,“若凌欲往迎,勿與兵也。”凌於後索兵不得,乃單遣一督將步騎七百人往迎之,布夜掩襲,督將迸走,死傷過半。凌,允之兄子也。先是凌表寵年過耽酒,不可居方任。帝將召寵,給事中郭謀曰:“寵爲汝南太守、豫州刺史二十餘年,有勳方岳;及鎮淮南,吳人憚之。若不如所表,將爲所窺,可令還朝,問以東方事以察之。”帝從之。既至,體氣康強,帝慰勞遣還。

十一月,戊戌晦,日有食之。

十二月,戊午,博平敬侯華歆卒。

丁卯,吳大赦,改明年元曰嘉禾。

烈祖明皇帝中之上太和六年(壬子,公元二三二年)

春,正月,吳主少子建昌侯慮卒。太子登自武昌入省吳主,因自陳久離定省,子道有闕;又陳陸遜忠勤,無所顧憂。 風雨秘事 乃留建業。

二月,詔改封諸侯王,皆以郡爲國。

帝愛女淑卒,帝痛之甚,追諡平原懿公主,立廟洛陽,葬於南陵。取甄后從孫黃與之合葬,追封黃爲列侯,爲之置後,襲爵。帝欲自臨送葬,又欲幸許。司空陳羣諫曰:“八歲下殤,禮所不備,況未期月,而以成人禮送之,加爲制服,舉朝素衣,朝夕哭臨,自古以來,未有此比。而乃復自往視陵,親臨祖載!願陛下抑割無益有損之事,此萬國之至望也。又聞車駕欲幸許昌,二宮上下,皆悉俱東,舉朝大小,莫不驚怪。或言欲以避衰,或言欲以便移殿舍,或不知何故。臣以爲吉凶有命,禍福由人,移走求安,則亦無益。若必當移避,繕治金墉城西宮及孟津別宮,皆可權時分止,何爲舉宮暴露野次!公私煩費,不可計量。且吉士賢人,猶不妄徙其家,以寧鄉邑,使無恐懼之心,況乃帝王萬國之主,行止動靜,豈可輕脫哉!”少府楊阜曰:“文皇帝、武宣皇后崩,陛下皆不送葬,所以重社稷,備不虞也;何至孩抱之赤子而送葬也哉!”帝皆不聽。三月,癸酉,行東巡。

吳主遣將軍周賀、校尉裴潛乘海之遼東,從公孫淵求馬。初,虞翻性疏直,數有酒失,又好抵忤人,多見謗毀。吳主嘗與張昭論及神仙,翻指昭曰:“彼皆死人而語神仙,世豈有仙人也!”吳主積怒非一,遂徙翻交州。及周賀等之遼東,翻聞之,以爲五溪宜討,遼東絕遠,聽使來屬,尚不足取,今去人財以求馬,既非國利,又恐無獲。欲諫不敢,作表以示呂岱,岱不報。爲愛憎所白,復徙蒼梧猛陵。

夏,四月,壬寅,帝如許昌。

五月,皇子殷卒。

秋,七月,以衛尉董昭爲司徒。

九月,帝行如摩陂,治許昌宮,起景福、承光殿。

公孫淵陰懷貳心,數與吳通。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諸軍自海道,幽州刺史王雄自陸道討之。散騎常侍蔣濟諫曰:“凡非相吞之國,不侵叛之臣,不宜輕伐。伐之而不能制,是驅使爲賊也。故曰:‘虎狼當路,不治狐狸。’先除大害,小害自己。今海表之地,累世委質,歲選計、孝,不乏職貢,議者先之。正使一舉便克,得其民不足益國,得其財不足爲富;倘不如意,是爲結怨失信也。”帝不聽。豫等往,皆無功,詔令罷軍。豫以吳使周賀等垂還,歲晚風急,必畏漂浪,東道無岸,當赴成山,成山無藏船之處,遂輒以兵屯據成山。賀等還至成山,遇風,豫勒兵擊賀等,斬之。吳主聞之,始思虞翻之言,乃召翻於交州。會翻已卒,以其喪還。

十一月,庚寅,陳思王植卒。

十二月,帝還許昌宮。

侍中劉曄爲帝所親重。帝將伐蜀,朝臣內外皆曰不可。曄入與帝議,則曰可伐;出與朝臣言,則曰不可。曄有膽智,言之皆有形。中領軍楊暨,帝之親臣,又重曄,執不可伐之議最堅,每從內出,輒過曄,曄講不可之意。後暨與帝論伐蜀事,暨切諫,帝曰:“卿書生,焉知兵事!”暨謝曰:“臣言誠不足採,侍中劉曄,先帝謀臣,常曰蜀不可伐。”帝曰:“曄與吾言蜀可伐。”暨曰:“曄可召質也。”詔召曄至,帝問曄,終不言。後獨見,曄責帝曰:“伐國,大謀也,臣得與聞大謀,常恐眯夢漏泄以益臣罪,焉敢向人言之!夫兵詭道也,軍事未發,不厭其密。陛下顯然露之,臣恐敵國已聞之矣。”於是帝謝之。曄見出,責暨曰:“夫釣者中大魚,則縱而隨之,須可制而後牽,則無不得也。人主之威,豈徒大魚而已!子誠直臣,然計不足採,不可不精思也。”暨亦謝之。或謂帝曰:“曄不盡忠,善伺上意所趨而合之。陛下試與曄言,皆反意而問之,若皆與所問反者,是曄常與聖意合也。每問皆同者,曄之情必無所復逃矣。”帝如言以驗之,果得其情,從此疏焉。曄遂發狂,出爲大鴻臚,以憂死。

《傅子》曰:巧詐不如拙誠,信矣!以曄之明智權計,若居之以德義,行之以忠信,古之上賢,何以加諸!獨任才智,不敦誠愨,內失君心,外困於俗,卒以自危,豈不惜哉!

曄嘗譖尚書令陳矯專權,矯懼,以告其子騫。騫曰:“主上明聖,大人大臣,今若不合,不過不作公耳。”後數日,帝意果解。

尚書郎樂安廉昭以才能得幸,昭好抉-羣臣細過以求媚於上。黃門侍郎杜恕上疏曰:“伏見廉昭奏左丞曹-以罰當關不依詔,坐判問。又云:‘諸當坐者別奏。’尚書令陳矯自奏不敢辭罰,亦不敢陳理,志意懇惻。臣竊愍然爲朝廷惜之!古之帝王所以能輔世長民者,莫不遠得百姓之歡心,近盡羣臣之智力。今陛下憂勞萬機,或親燈火,而庶事不康,刑禁日弛。原其所由,非獨臣不盡忠,亦主不能使也。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,豫讓苟容中行而著節智伯,斯則古人之明驗矣。若陛下以爲今世無良才,朝廷乏賢佐,豈可追望稷、契之遐蹤,坐待來世之俊-乎!今之所謂賢者,盡有大官而享厚祿矣,然而奉上之節未立,向公之心不一者,委任之責不專,而俗多忌諱故也。臣以爲忠臣不必親,親臣不必忠。今有疏者毀人而陛下疑其私報所憎,譽人而陛下疑其私愛所親,左右或因之以進憎愛之說,遂使疏者不敢譭譽,以至政事損益,亦皆有嫌。陛下當思所以闡廣朝臣之心,篤厲有道之節,使之自同古人,垂名竹帛,反使如廉昭者擾亂其間,臣懼大臣將遂容身保位,坐觀得失,爲來世戒也。昔周公戒魯侯曰:‘無使大臣怨乎不以。’言不賢則不可爲大臣,爲大臣則不可不用也。《書》數舜之功,稱去四凶,不言有罪無問大小則去也。今者朝臣不自以爲不能,以陛下爲不任也;不自以爲不知,以陛下爲不問也。陛下何不遵周公之所以用,大舜之所以去,使侍中、尚書坐則侍帷幄,行則從華輦,親對詔問,各陳所有,則羣臣之行皆可得而知,患能者進,-劣者退,誰敢依違而不自盡。以陛下之聖明,親與羣臣論議政事,使羣臣人得自盡,賢愚能否,在陛下之所用。以此治事,何事不辦;以此建功,何功不成!每有軍事,詔書常曰:‘誰當憂此者邪?吾當自憂耳。’近詔又曰:‘憂公忘私者必不然,但先公後私即自辦也。’伏讀明詔,乃知聖思究盡下情,然亦怪陛下不治其本而憂其末也。人之能否,實有本性,雖臣亦以爲朝臣不盡稱職也。明主之用人也,使能者不能遺其力,而不能者不得處非其任。選舉非其人,未必爲有罪也;舉朝共容非其人,乃爲怪耳。陛下知其不盡力也而代之憂其職,知其不能也而教之治其事,豈徒主勞而臣逸哉,雖聖賢並世,終不能以此爲治也!陛下又患臺閣禁令之不密,人事請屬之不絕,作迎客出入之制,以惡吏守寺門,斯實未得爲禁之本也。昔漢安帝時,少府竇嘉闢廷尉郭躬無罪之兄子,猶見舉奏,章劾紛紛;近司隸校尉孔羨闢大將軍狂悖之弟,而有司嘿爾,望風希指,甚於受屬。選舉不以實者也。嘉有親戚之寵,躬非社稷重臣,猶尚如此;以今況古,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罰以絕阿黨之原耳。出入之制,與惡吏守門,非治世之具也。使臣之言少蒙察納,何患於奸不削滅,而養若廉昭等乎!夫糾-奸宄,忠事也;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,以其不顧道理而苟求容進也。若陛下不復考其終始,必以違衆迕世爲奉公,密行白人爲盡節,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爲此邪?誠顧道理而弗爲耳。使天下皆背道而趨利,則人主之所最病者也,陛下將何樂焉!”恕,畿之子也。

帝嘗卒至尚書門,陳矯跪問帝曰:“陛下欲何之?”帝曰:“欲案行文書耳。”矯曰:“此自臣職分,非陛下所宜臨也。若臣不稱其職,則請就黜退,陛下宜還。”帝慚,回車而反。帝嘗問矯:“司馬公忠貞,可謂社稷之臣乎?”矯曰:“朝廷之望也,社稷則未知也。”

吳陸遜引兵向廬江,論者以爲宜速救之。滿寵曰:“廬江雖小,將勁兵精,守則經過。又,賊舍船二百里來,後尾空絕,不來尚欲誘致,今宜聽其遂進。但恐走不可及耳。”乃整軍趨楊宜口,吳人聞之,夜遁。是時,吳人歲有來計。滿寵上疏曰:“合肥城南臨江湖,北遠壽春,賊攻圍之,得據水爲勢;官兵救之,當先破賊大輩,然後圍乃得解。賊往甚易,而兵往救之甚難,宜移城內之兵,其西三十里,有奇險可依,更立城以固守,此爲引賊平地而掎其歸路,於計爲便。”護軍將軍蔣濟議以爲:“既示天下以弱,且望賊煙火而壞城,此爲未攻而自拔;一至於此,劫略無限,必淮北爲守。”帝未許。寵重表曰:“孫子言:‘兵者,詭道也,故能而示之不能,驕之以利,示之以懾,’此爲形實不必相應也。又曰:‘善動敵者形之。’今賊未至而移城卻內,所謂形而誘之也。引賊遠水,擇利而動,舉得於外,而福生於內矣!”尚書趙諮以寵策爲長,詔遂報聽。

烈祖明皇帝中之上青龍元年(癸丑,公元二三三年)

春,正月,甲申,青龍見摩陂井中,二月,帝如摩陂觀龍,改元。

公孫淵遣校尉宿舒、郎中令孫綜奉表稱臣於吳;吳主大悅,爲之大赦。三月,吳主遣太常張彌、執金吾許晏、將軍賀達將兵萬人,金寶珍貨,九錫備物,乘海授淵,封淵爲燕王。舉朝大臣自顧雍以下皆諫,以爲:“淵未可信而寵待太厚,但可遣吏兵護送舒、綜而已。”吳主不聽。張昭曰:“淵背魏懼討,遠來求援,非本志也。若淵改圖,欲自明於魏,兩使不反,不亦取笑於天下乎!”吳主反覆難昭,昭意彌切。吳主不能堪,案刀而怒曰:“吳國士人入宮則拜孤,出宮則拜君,孤之敬君亦爲至矣,而數於衆中折孤,孤常恐失計!”昭熟視吳主曰:“臣雖知言不用,每竭愚忠者,誠以太后臨崩,呼老臣於牀下,遺詔顧命之言故在耳。”因涕泣橫流。吳主擲刀於地,與之對泣。然卒遣彌、晏往。昭忿言之不用,稱疾不朝。吳主恨之,土塞其門,昭又於內以土封之。

夏,五月,戊寅,北海王蕤卒。

閏月,庚寅朔,日有食之。

六月,洛陽宮鞠室災。

鮮卑軻比能誘保塞鮮卑步度根與深結和親,自勒萬騎迎其累重於陘北。幷州刺史畢軌表輒出軍,以外威比能,內鎮步度根。帝省表曰:“步度根已爲比能所誘,有自疑心。今軌出軍,慎勿越塞過句注也。”比詔書到,軌已進軍屯陰館,遣將軍蘇尚、董弼追鮮卑。軻比能遣子將千餘騎迎步度根部落,與尚、弼相遇,戰於樓煩,二將沒,步度根與泄歸泥部落皆叛出塞,與軻比能合寇邊。帝遣驍騎將軍秦朗將中軍討之,軻比能乃走幕北,泄歸泥將其部衆來降。步度根尋爲軻比能所殺。

公孫淵知吳遠難恃,乃斬張彌、許晏等首,傳送京師,悉沒其兵資珍寶。冬,十二月,詔拜淵大司馬,封樂浪公。吳主聞之,大怒曰:“朕年六十,世事難易,靡所不嘗。近爲鼠子所前卻,令人氣踊如山。不自截鼠子頭以擲於海,無顏復臨萬國。就令顛沛,不以爲恨!”

陸遜上疏曰:“陛下以神武之姿,誕膺期運,破操烏林,敗備西陵,禽羽荊州。斯三虜者,當世雄傑,皆摧其鋒。聖化所綏,萬里草偃,方蕩平華夏,總一大猷。今不忍小忿而發雷霆之怒,違垂堂之戒,輕萬乘之重,此臣之所惑也。臣聞之,行萬里者不中道而輟足,圖四海者不懷細以害大。強寇在境,荒服未庭,陛下乘桴遠征,必致-酰戚至而憂,悔之無及。若使大事時捷,則淵不討自服。今乃遠惜遼東衆之與馬,奈何獨欲捐江東萬安之本業而不惜乎!”尚書僕射薛綜上疏曰:“昔漢元帝欲御樓船,薛廣德請刎頸以血染車。何則?水火之險至危,非帝王所宜涉也。今遼東戎貊小國,無城隍之固,備禦之術,器械銖鈍,犬羊無政,往必禽克,誠如明詔。然其方土寒-,谷稼不殖,民習鞍馬,轉徙無常,卒聞大軍之至,自度不敵,鳥驚獸駭,長驅奔竄,一人匹馬,不可得見,雖獲空地,守之無益,此不可一也。加又洪流混-漾,有成山之難,海行無常,風波難免,倏忽之間,人船異勢,雖有堯、舜之德,智無所施,賁、育之勇,力不得設,此不可二也。加以鬱霧冥其上,鹼水蒸其下,善生流腫,轉相-染,凡行海者,稀無斯患,此不可三也。天生神聖,當乘時平亂,康此民物。今逆虜將滅,海內垂定,乃違必然之圖,尋至危之阻,忽九州之固,肆一朝之忿,既非社稷之重計,又開闢以來所未嘗有,斯誠羣僚所以傾身側息,食不甘味,寢不安席者也。”選曹尚書陸瑁上疏曰:“北寇與國,壤地連接,苟有間隙,應機而至。夫所以爲越海求馬,曲意於淵者,爲赴目前之急,除腹心之疾也。而更棄本追末,捐近治遠,忿以改規,激以動衆,斯乃猾虜所願聞,非大吳之至計也。又兵家之術,以功役相疲,勞逸相待,得失之間,所覺輒多。且沓渚去淵,道里尚遠,今到其岸,兵勢三分,使強者進取,次當守船,又次運糧,行人雖多,難得悉用。加以單步負糧,經遠深入,賊地多馬,邀截無常。若淵狙詐,與北未絕,動衆之日,-齒相濟;若實孑然無所憑賴,其畏怖遠迸,或難卒滅使天誅稽於朔野,山虜承間而起,恐非萬安之長慮也!”吳主未許。瑁重上疏曰:“夫兵革者,固前代所以誅暴亂、威四夷也。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,天下無事,從容廟堂之上,以餘議議之耳。至於中夏鼎沸,九域盤互之時,率須深根固本,愛力惜費,未有正於此時舍近治遠,以疲軍旅者也。昔尉佗叛逆,僭號稱帝,於時天下-安,百姓康阜,然漢文猶以遠征不易,告喻而已。今兇桀未殄,疆場猶警,未宜以淵爲先。願陛下抑威任計,暫寧六師,潛神嘿規,以爲後圖,天下幸甚!”吳主乃止。

吳主數遣人慰謝張昭,昭因不起。吳主因出,過其門呼昭,昭辭疾篤。吳主燒其門,欲以恐之,昭亦不出。吳主使人滅火,住門良久。昭諸子共扶昭起,吳主載以還宮,深自克責。昭不得已,然後朝會。

初,張彌、許晏等至襄平,公孫淵欲圖之,乃先分散其吏兵,中使秦旦、張羣、杜德、黃強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。玄菟在遼東北二百里,太守王贊,領戶二百,旦等皆舍於民家,仰其飲食,積四十許日。旦與羣等議曰:“吾人遠辱國命,自棄於此,與死無異。今觀此郡,形勢甚弱,若一旦同心,焚燒城郭,殺其長吏,爲國報恥,然後伏死,足以無恨。孰與偷生苟活,長爲囚虜乎!”羣等然之。於是陰相結約,當用八月十九日夜發。其日中時,爲郡中張鬆所告,贊便會士衆,閉城門,旦、羣、德、強皆逾城得走。時羣病疽創著膝,不及輩旅,德常扶接與俱,崎嶇山谷,行六七百里,創益困,不復能前,臥草中,相守悲泣。羣曰:“吾不幸創甚,死亡無日,卿諸人宜速進道,冀有所達,空相守俱死於窮谷之中,何益也!”德曰:“萬里流離,死生共之,不忍相委。”於是推旦、強使前,德獨留守羣,採菜果食之。旦、強別數日,得達句麗,因宣吳主詔於句麗王位宮及其主簿,給言有賜,爲遼東所劫奪。位宮等大喜,即受詔,命使人隨旦還迎羣、德,遣-衣二十五人,送旦等還吳,奉表稱臣,貢貂皮千枚,-雞皮十具。旦等見吳主,悲喜不能自勝。吳主壯之,皆拜校尉。

是歲,吳主出兵欲圍新城,以其遠水,積二十餘日,不敢下船。滿寵謂諸將曰:“孫權得吾移城,必於其衆中有自大之言。今大舉來,欲要一切之功,雖不敢至,必當上岸耀兵以示有餘。”乃潛遣步騎六千,伏肥水隱處以待之。吳主果上岸耀兵,寵伏軍卒起擊之,斬首數百,或有赴水死者。吳主又使全綜攻六安,亦不克。蜀-降都督張翼,用法嚴峻,南夷豪帥劉胄叛。丞相亮以參軍巴西馬忠代翼,召翼令還。其人謂翼宜速歸即罪。翼曰:“不然,吾以蠻夷蠢動,不稱職,故還耳。然代人未至,吾方臨戰場,當運糧積穀,爲滅賊之資,豈可以黜退之故而廢公家之務乎!”於是統攝不懈,代到乃發。馬忠因其成基,破胄,斬之。

諸葛亮勸農講武,作木牛、流馬,運米集斜谷口,治斜谷邸閣;息民休士,三年而後用之。

烈祖明皇帝中之上青龍二年(甲寅,公元二三四年)

春,二月,亮悉大衆十萬由斜谷入寇,遣使約吳同時大舉。

三月,庚寅,山陽公卒,帝素服發喪。

己酉,大赦。

夏,四月,大疫。

崇華殿災。

諸葛亮至-,軍於渭水之南。司馬懿引軍渡渭,背水爲壘拒之,謂諸將曰:“亮若出武功,依山而東,誠爲可憂;若西上五丈原,諸將無事矣。”亮果屯五丈原。雍州刺史郭淮言於懿曰:“亮必爭北原,宜先據之。”議者多謂不然,淮曰:“若亮跨渭登原,連兵北山,隔絕隴道,搖盪民夷,此非國之利也。”懿乃使淮屯北原。塹壘未成,漢兵大至,淮逆擊卻之。亮以前者數出,皆以運糧不繼,使己志不伸,乃分兵屯田爲久駐之基,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,而百姓安堵,軍無私焉。

五月,吳主入居巢湖口,向合肥新城,衆號十萬;又遣陸遜、諸葛瑾將萬餘人入江夏、沔口,向襄陽;將軍孫韶、張承入淮,向廣陵、淮陰。六月,滿寵欲率諸軍救新城,殄夷將軍田豫曰:“賊悉衆大舉,非圖小利,欲質新城以致大軍耳。宜聽使攻城,挫其銳氣,不當與爭鋒也。城不可拔,衆必罷怠;罷怠然後擊之,可大克也。若賊見計,必不攻城,勢將自走。若便進兵,適入其計矣。”

時東方吏士皆分休,寵表請召中軍兵,並召所休將士,須集擊之。散騎常侍廣平劉邵議以爲:“賊衆新至,心專氣銳,寵以少人自戰其地,若便進擊,必不能制。寵請待兵,未有所失也,以爲可先遣步兵五千,精騎三千,先軍前發,揚聲進道,震曜形勢。騎到合肥,疏其行隊,多其旌鼓,曜兵城下,引出賊後,擬其歸路,要其糧道。賊聞大軍來,騎斷其後,必震怖遁走,不戰自破矣。”帝從之。寵欲拔新城守,致賊壽春,帝不聽,曰:“昔漢光武遣兵據略陽,終以破隗囂,先帝東置合肥,南守襄陽,西固祁山,賊來輒破於三城之下者,地有所必爭也。縱權攻新城,必不能拔。敕諸將堅守,吾將自往徵之,比至,恐權走也。”乃使徵蜀護軍秦朗督步騎二萬助司馬懿御諸葛亮,敕懿:“但堅壁拒守以挫其鋒,彼進不得志,退無與戰,久停則糧盡,虜略無所獲,則必走;走而追之,全勝之道也。”秋,七月,壬寅,帝御龍舟東征。滿寵募壯士焚吳攻具,射殺吳主之弟子泰;又吳吏士多疾病。帝未至數百里,疑兵先至。吳主始謂帝不能出,聞大軍至,遂遁,孫韶亦退。

陸遜遣親人韓扁奉表詣吳主,邏者得之。諸葛瑾聞之甚懼,書與遜雲:“大駕已還,賊得韓扁,具知吾闊狹,且水乾,宜當急去。”遜未答,方催人種葑、豆,與諸將奕棋、射戲如常。瑾曰:“伯言多智略,其必當有以。”乃自來見遜。遜曰:“賊知大駕已還,無所復憂,得專力於吾。又已守要害之處,兵將意動,且當自定以安之,施設變術,然後出耳。今便示退,賊當謂吾怖,仍來相蹙,必敗之勢也。”乃密與瑾立計,令瑾督舟船,遜悉上兵馬以向襄陽城。魏人素憚遜名,遽還赴城。瑾便引船出,遜徐整部伍,張拓聲勢,步趣船,魏人不敢逼。行到白圍,託言往獵,潛遣將軍周峻、張樑等擊江夏、新市、安陸、石陽,斬獲千餘人而還。羣臣以爲司馬懿方與諸葛亮相守未解,車駕可西幸長安。帝曰:“權走,亮膽破,大軍足以制之,吾無憂矣。”遂進軍至壽春,錄諸將功,封賞各有差。

八月,壬申,葬漢孝獻皇帝於禪陵。

辛巳,帝還許昌。

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守百餘日,亮數挑戰,懿不出。亮乃遺懿巾幗婦人之服。懿怒,上表請戰,帝使衛尉辛-杖節爲軍師以制之。護軍姜維謂亮曰:“辛佐治杖節而到,賊不復出矣。”亮曰:“彼本無戰情,所以固請戰者,以示武於其衆耳。將在軍,君命有所不受,苟能制吾,豈千里而請戰邪!”亮遣使者至懿軍,懿問其寢食及事之煩簡,不問戎事。使者對曰:“諸葛公夙興夜寐,罰二十已上,皆親覽焉;所啖食不至數升。”懿告人曰:“諸葛孔明食少事煩,其能久乎!”亮病篤,漢主使尚書僕射李福省侍,因諮以國家大計。福至,與亮語已,別去,數日復還。亮曰:“孤知君還意,近日言語雖彌日,有所不盡,更來亦決耳。公所問者,公琰其宜也。”福謝:“前實失不諮請,如公百年後誰可任大事者,故輒還耳。乞復請蔣琬之後,誰可任者?”亮曰:“文偉可以繼之。”又問其次,亮不答。

是月,亮卒于軍中。長史楊儀整軍而出。百姓奔告司馬懿,懿追之。姜維令儀反旗鳴鼓,若將向懿者,懿斂軍退,不敢逼。於是儀結陳而去,入谷然後發喪。百姓爲之諺曰:“死諸葛走生仲達。”懿聞之,笑曰:“吾能料生,不能料死故也。”懿案行亮之營壘處所,嘆曰:“天下奇才也!”追至赤岸,不及而還。

初,漢前軍師魏延,勇猛過人,善養士卒。每隨亮出,輒欲請兵萬人,與亮異道會於潼關,如韓信故事,亮制而不許。延常謂亮爲怯,嘆恨己才用之不盡。楊儀爲人幹敏,亮每出軍,儀常規畫分部,籌度糧谷,不稽思慮,斯須便了,軍戎節度,取辦於儀。延性矜高,當時皆避下之,唯儀不假借延,延以爲至忿,有如水火。亮深惜二人之才,不忍有所偏廢也。

費-使吳,吳主醉,問-曰:“楊儀、魏延,牧豎小人也,雖嘗有鳴吠之益於時務,然既已任之,勢不得輕。若一朝無諸葛亮,必爲禍亂矣。諸君憒憒,不知防慮於此,豈所謂貽厥孫謀乎!”-對曰:“儀、延之不協,起於私忿耳,而無黥、韓難御之心也。今方掃除強賊,混一函夏,功以才成,業由才廣,若舍此不任,防其後患,是猶備有風波而逆廢舟楫,非長計也。”

亮病困,與儀及司馬費-等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,令延斷後,姜維次之;若延或不從命,軍便自發。亮卒,儀祕不發喪,令-往揣延意指。延曰:“丞相雖亡,吾自見在。府親官屬,便可將喪還葬,吾當自率諸軍擊賊;云何以一人死廢天下之事邪!且魏延何人,當爲楊儀之所部勒,作斷後將乎!”自與-共作行留部分,令-手書與己連名,告下諸將-紿延曰:“當爲君還解楊長史。長史文吏,稀更軍事,必不違命也。”-出門,奔馬而去。延尋悔之,已不及矣。

延使人覘儀等,欲案亮成規,諸營相次引軍還,延大怒,攙儀未發,率所領徑先南歸,所過燒絕閣道。延、儀各相表叛逆,一日之中,羽檄交至。漢主以問侍中董允、留府長史蔣琬,琬、允鹹保儀而疑延。儀等令槎山通道,晝夜兼行,亦繼延後。延先至,據南谷口,遣兵逆擊儀等,儀等令將軍何平於前御延。平叱先登曰:“公亡,身尚未寒,汝輩何敢乃爾!”延士衆知曲在延,莫爲用命,皆散。延獨與其子數人逃亡,奔漢中,儀遣將馬岱追斬之,遂夷延三族。蔣琬率宿衛諸營赴難北行,行數十里,延死問至,乃還。始,延欲殺儀等,冀時論以己代諸葛輔政,故不北降魏而南還擊儀,實無反意也。諸軍還成都,大赦,諡諸葛亮曰忠武侯。初,亮表於漢主曰:“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頃,子弟衣食自餘饒,臣不別治生以長尺寸。若臣死之日,不使內有餘帛,外有贏財,以負陛下。”卒如其所言。丞相長史張裔常稱亮曰:“公賞不遺遠,罰不阿近,爵不可以無功取,刑不可以貴勢免,此賢愚之所以僉忘其身者也!”〓〓陳壽評曰:諸葛亮之爲相國也,撫百姓,示儀軌,約官職,從權制,開誠心,布公道;盡忠益時者,雖讎必賞,犯治怠慢者,雖親必罰,服罪輸情者,雖重必釋,遊辭巧飾者,雖輕必戮;善無微而不賞,惡無纖而不貶;庶事精練,物理其本,循名責實,虛僞不齒。終於邦域之內,鹹畏而愛之,刑政雖峻而無怨者,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。可謂識治之良才,管、蕭之亞匹矣!

初,長水校尉廖立,自謂才名宜爲諸葛亮之副,常以職位遊散,怏怏怨謗無已,亮廢立爲民,徙之汶山。及亮卒,立垂泣曰:“吾終爲左衽矣!”李平聞之,亦發病死。平常冀亮復收己,得自補復,策後人不能故也。

習鑿齒論曰:昔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,沒齒而無怨言,聖人以爲難。諸葛亮之使廖立垂泣,李嚴致死,豈徒無怨言而已哉!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,鑑至明而醜者忘怒;水鑑之所以能窮物而無怨者,以其無私也。水鑑無私,猶以免謗,況大人君子懷樂生之心,流矜恕之德,法行於不可不用,刑加乎自犯之罪,爵之而非私,誅之而不怒,天下有不服者乎!

蜀人所在求爲諸葛亮立廟,漢主不聽。百姓遂因時節私祭之於道陌上,步兵校尉習隆等上言:“請近其墓,立一廟於沔陽,斷其私祀。”漢主從之。

漢主以左將軍吳懿爲車騎將軍,假節,督漢中;以丞相長史蔣琬爲尚書令,總統國事,尋加琬行都護,假節,領益州刺史。時新喪元帥,遠近危悚,琬出類拔萃,處羣僚之右,既無戚容,又無喜色,神守舉止,有如平日,由是衆望漸服。吳人聞諸葛亮卒,恐魏承衰取蜀,增巴丘守兵萬人,一欲以爲救援,二欲以事分割。漢人聞之,亦增永安之守以防非常。漢主使右中郎將宗預使吳,吳主問曰:“東之與西,譬猶一家,而聞西更增白帝之守,何也?”對曰:“臣以爲東益巴丘之戍,西增白帝之守,皆事勢宜然,俱不足以相問也。”吳主大笑,嘉其抗盡,禮之亞於鄧芝。

吳諸葛恪以丹楊山險,民多果勁,雖前發兵,徒得外縣平民而已。其餘深遠,莫能禽盡,屢自求爲官出之,三年可得甲士四萬。衆議鹹以爲:“丹楊地勢險阻,與吳郡、會稽、新都、番陽四郡鄰接,周旋數十里,山谷萬重。其幽邃民人,未嘗入城邑,對長吏,皆仗兵野逸,白首於林莽;逋亡宿惡,鹹共逃竄。山出銅鐵,自鑄甲兵。俗好武習戰,高尚氣力;其升山赴險,抵突叢棘,若魚之走淵,猿-之騰木也。時觀間隙,出爲寇盜,每致兵征伐,尋其窟藏。其戰則蜂至,敗則鳥竄,自前世以來,不能羈也。”皆以爲難。恪父瑾聞之,亦以事終不逮,嘆曰:“恪不大興吾家,將赤吾族也!”恪盛陳其必捷,吳主乃拜恪爲撫越將軍,領丹楊太守,使行其策。

冬,十一月,洛陽地震。

吳潘-討武陵蠻,數年,斬獲數萬。自是羣蠻衰弱,一方寧靜。十一月,-還武昌——

國學網站推出 【魏紀五】 起旃蒙單閼,盡強圉大荒落,凡三年。

烈祖明皇帝中之下青龍三年(乙卯,公元二三五年)

春,正月,戊子,以大將軍司馬懿爲太尉。

丁巳,皇太后郭氏殂。帝數問甄后死狀於太后,由是太后以憂殂。

漢楊儀既殺魏延,自以爲有大功,宜代諸葛亮秉政;而亮平生密指,以儀狷狹,意在蔣琬。儀至成都,拜中軍師,無所統領,從容而已。初,儀事昭烈帝爲尚書,琬時爲尚書郎。後雖俱爲丞相參軍、長史,儀每從行,當其勞劇;自謂年宦先琬,才能逾之,於是怨憤形於聲色,嘆吒之音發於五內,時人畏其言語不節,莫敢從也。惟後軍師費-往慰省之,儀對-恨望,前後云云。又語-曰:“往者丞相亡沒之際,吾若舉軍以就魏氏,處世寧當落度如此邪!令人追悔,不可復及!”-密表其言。漢主廢儀爲民,徙漢嘉郡。儀至徙所,覆上書誹謗。,辭指激切。遂下郡收儀,儀自殺。

三月,庚寅,葬文德皇后。

夏,四月,漢主以蔣琬爲大將軍、錄尚書事;費-代琬爲尚書令。帝好土功,既作許昌宮,又治洛陽宮,起昭陽太極殿,築總章觀,高十餘丈。力役不已,農桑失業。司空陳羣上疏曰:“昔禹承唐、虞之盛,猶卑宮室而惡衣服。況今喪亂之後,人民至少,比漢文、景之時,不過一大郡。加以邊境有事,將士勞苦,若有水旱之患,國家之深憂也。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,多作傳舍,興費人役,太祖知其疲民也。今中國勞力,亦吳、蜀之所願。此安危之機也,惟陛下慮之!”帝答曰:“王業、宮室,亦宜並立。滅賊之後,但當罷守禦耳,豈可復興役邪!是固君之職,蕭何之大略也。”羣曰:“昔漢祖惟與項羽爭天下,羽已滅,宮室燒焚,是以蕭何建武庫、太倉,皆是要急,然高祖猶非其壯麗。今二虜未平,誠不宜與古同也。夫人之所欲,莫不有辭,況乃天王,莫之敢違。前欲壞武庫,謂不可不壞也;後欲置之,謂不可不置也。若必作之,固非臣下辭言所屈;若少留神,卓然回意,亦非臣下之所及也。漢明帝欲起德陽殿,鍾離意諫,即用其言,後乃復作之;殿成,謂羣臣曰:‘鍾離尚書在,不得成此殿也。’夫王者豈憚一臣!蓋爲百姓也。今臣曾不能少凝聖德,不及意遠矣。”帝乃爲之少有減省。帝耽於內寵,婦官秩石擬百官之數,自貴人以下至掖庭灑掃者,凡數千人,選女子知書可付信者六人,以爲女尚書,使典省外奏事,處當畫可。廷尉高柔上疏曰:“昔漢文惜十家之資,不營小臺之娛;去病臣匈奴之害,不遑治第之事。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,所憂者非徒北鍬之患乎!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,訖罷作者,使得就養;二方平定,復可徐興。《周禮》: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,嬪嬙之儀,既已盛矣。竊聞後庭之數,或復過之,聖嗣不昌,殆能由此。臣愚以爲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,其餘盡遣還家,且以育精養神,專靜爲寶。如此,則《螽斯》之徵可庶而致矣。”帝報曰:“卿輒昌言,他復以聞。”是時獵法嚴峻,殺禁地鹿者身死,財產沒官,有能覺告者,厚加賞賜。柔覆上疏曰:“中間以來,百姓供給衆役,親田者既減;加頃復有獵禁,羣鹿犯暴,殘食生苗,處處爲害,所傷不貲,民雖障離,力不能御。至如滎陽左右,週數百里,歲略不收。方今天下生生者甚少,而麋鹿之損者甚多,卒有兵戎之役,凶年之災,將無以待之。惟陛下寬放民間,使得捕鹿,遂除其禁,則衆庶永濟,莫不悅豫矣。”帝又欲平北芒,令於其上作臺觀,望見孟津。衛尉辛-諫曰:“天地之性,高高下下。今而反之,既非其理;加以損費人功,民不堪役。且若九河盈溢,洪水爲害,而丘陵皆夷,將何以御之!”帝乃止。

少府楊阜上疏曰:“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,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,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,總觀季世放蕩之惡政。曩使桓、靈不廢高祖之法度,文、景之恭儉,太祖雖有神武,於何所施,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!今吳、蜀未定,定旅在外,諸所繕治,惟陛下務從約節。”帝優詔答之。阜覆上疏曰:“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,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。及至殷、周,或堂崇三尺,度以九筵耳。桀作璇室象廊,紂爲傾宮鹿臺,以喪其社稷;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禍;秦始皇作阿房,二世而滅。夫不度萬民之力,以從耳目之欲,未有不亡者也。陛下當以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爲法則,夏桀、殷紂、楚靈、秦皇爲深誡,而乃自暇自逸,惟宮臺是飾,必有顛覆危亡之禍矣。君作元首,臣爲股肱,存亡一體,得失同之。臣雖駑怯,敢忘爭臣之義!言不切至,不足以感寤陛下。陛下不察臣言,恐皇祖、烈考之祚墜於地。使臣身死有補萬一,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。謹叩棺沐浴,伏俟重誅!”奏御,帝感其忠言,手筆詔答。帝嘗著衤冒,被縹綾半袖。阜問帝曰:“此於禮何法服也?”帝默然不答。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。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,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。吏守舊令,對曰:“禁密,不得宣露!”阜怒,杖吏一百,數之曰:“國家不與九卿爲密,反與小吏爲密乎!”帝愈嚴憚之。

散騎常侍蔣濟上疏曰:“昔句踐養胎以待用,昭王恤病以雪仇,故能以弱燕服強齊,羸越滅勁吳。今二敵強盛,當身不除,百世之責也。以陛下聖明神武之略,舍其緩者,專心討賊,臣以爲無難矣。”中書侍郎東萊王基上疏曰:“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:‘水所以載舟,亦所以覆舟。’顏淵曰‘東野子之御,馬力盡矣,而求進不已,殆將敗矣。’今事役勞苦,男女離曠,願陛下深察東野之敝,留意舟水之喻,息奔駟於未盡,節力役於未困。昔漢有天下,至孝文時唯有同姓諸侯,而賈誼憂之曰:‘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上,因謂之安。’今寇賊未殄,猛將擁兵,檢之則無以應敵,久之則難以遺後,當盛明之世,不務以除患,若子孫不競,社稷之憂也。使賈誼復起,必深切於曩時矣。”帝皆不聽。

殿中監督役,擅收蘭臺令史,右僕射衛臻奏案之。詔曰:“殿舍不成,吾所留心,卿推之,何也?”臻曰:“古制侵官之法,非惡其勤事也,誠以所益者小,所墮者大也。臣每察校事,類皆如此,若又縱之,懼羣司將遂越職,以至陵夷矣。”

尚書涿郡孫禮固請罷役,帝詔曰:“欽納讜言。”促遣民作;監作者復奏留一月,有所成訖。禮徑至作所,不復重奏,稱詔罷民,帝奇其意而不責。帝雖不能盡用羣臣直諫之言,然皆優容之。

秋,七月,洛陽崇華殿災。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高堂隆曰:“此何咎也?於禮寧有祈禳之義乎?”對曰:“《易-傳》曰:‘上不儉,下不節,孽火燒其室。’又曰:‘君高其臺,天火爲災。’此人君務飾宮室,不知百姓空竭,故天應之以旱,火從高殿起也。”詔問隆:“吾聞漢武帝之時柏樑災,而大起宮殿以厭之,其義云何?”對曰:“夷越之巫所爲,非聖賢之明訓也。《五行志》曰:‘柏樑災,其後有江充巫蠱事。’如《志》之言,越巫建章無所厭也。令宜罷散民役。宮室之制,務從約節,清掃所災之處,不敢於此有所立作,則-莆、嘉禾必生此地。若乃疲民之力,竭民之財,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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