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 年 11 月 25 日 0 Comments

那怪物滿臉青蛇遊走,筋脈似破皮而出,委頓在紅亭一角,指尖泡腫發白,雙手緊緊抓在臉上,抖作篩糠,不敢見光。

華無咎避開地上水跡,抽鐵扇在她頸旁一貼,謝皎如觸火石,猛地打了個冷顫。

「沒死成,」他哦了一聲,「東京水網四通八達,你能耐不小,竟沿金水河入宮。」

謝皎幾次張嘴說不出話,華無咎仔細辨認口型,重複道:「黑沉香?」

她倉皇點頭。

「殺掉李小衙內之後,你本該將他的賬本一併送過來,結果卻整夜未歸,必定吃了急性子的虧,被人絆住手腳……被誰呢?」

華無咎倚欄搖扇,見池中小荷才露,橘紅蜻蜓便被吸引過來,停在尖角上一顫一顫,險些掉進水裡。

「如此狼狽,想也知賬本不保,你憑什麼要黑沉香?」

謝皎一怔,這才想起來去摸前襟,裡頭空空如也,物證早不知失在何處。

「沒有賬本,人死的價值便折損一大半。」他笑裡藏刀,「遇到我之前,你不是也能挺過來么?蠱毒雖劇,無非丑點罷了,你就忍忍吧。」

臉如烙,身似冰,兩重天里命難贏。

謝皎忍不住哀求道:「我疼……」

「啊呀,巳時到了,本官有事先行。」華無咎收扇敲在掌心,起身道,「亭下兩壇酒,想喝自己挖。」

邪魅總裁的醜寵 話罷抬起帷幔,將走時沉聲道:「端午之後,夏稅入京,屆時人多雜亂,蔡京有一樁秘密該會露出馬腳。皇城司做事,功勞向來靠搶,下次想要黑沉香就拿這份情報來換,長記性了?」 垂拱殿今次下朝晚了兩個時辰,百官出殿後腹內長鳴,紛紛拔足欲食。

唯獨蔡京蔡公相以人代步,乘太師轎走在諸位同僚前頭,一溜煙出了宮城,連官署也不必去。

「這火燒得實在古怪,一場接一場,恁地亂!」一人道。

「可憐李介然父子。」另一人搖頭嘆息。

「老子燒死在茶樓,這才幾時?兒子不守孝,偏偏縱馬傷人,還燒死在煙花柳巷,真是敗壞門楣!」

「李倫好歹名列元祐三甲,貴為天下師表,竟教出這種不仁不孝之徒,毫無禮法可言!」又一人忿忿不平,妒道,「他怎堪當贈太師、謚文元?」

為首者口風忽變:「逝者為大,諸位還是嘴上饒人吧。」

幾個侍郎往背後一瞧,頓時不再言語。

御史中丞兩鬢斑白,緩步從旁經過,恍若未聞。

適逢天命之年,元祐三甲只剩最後一人。

他腿腳不好,只能走走便歇,無奈腸胃摩擦實在飢餓,於是愈走愈急,雙腳纏絆,幾乎仆倒在地,被後生小輩一把托住。

「章中丞?」侍御史憂心忡忡。

章援看他半晌,抬腳道:「不必,你自去。」

烏台稍遠,小官跟在御史中丞身後,一道向南經過翰林院和樞密院,邁出右掖門往西角子樓大街去。

宮外車水馬龍,章援立定休憩片刻,復續前行,回到御史台才歇口氣。

侍御史見一切安穩妥當,便自去偏廳,未多時小官通報,說開封府有人求見。

晏洵入內時,章援正埋首辦公,案頭熱茶裊裊。

「梅山先生,下官叨擾了。」

小官奉茶後退下,晏洵隨即關上正堂大門。

「洵兒,來來,」章援招手道,「明日休沐,跟師父一同去介然府上,要置辦什麼儘管朝你檀嬰師娘開口。」

「學生有俸祿,何必麻煩師娘,」晏洵道,「久不見您老人家,咳嗽怎又重了?」

章援無奈擱筆道:「老了嘛。」

他似已累極,話罷將處理完的公案堆在一旁,袖手窗邊不再言語。

晏洵在旁侍候,見筆洗水淺,遂換了一遭清水,又把桌頭雜亂的案牘收拾整齊。

合上四方硯,正面赫然刻著「快筆乘醉,指間生雷,元祐三年六月辛丑,章援致平、李倫介然、謝悰濟苦,戊辰科同榜知交留贈謹記」幾行銘文小字。

師徒一時靜默。

「明日送他們一程,不要耽誤時辰。」片刻,章援道。

庭中老松孤峭,枝杈里卧了鴉巢。晏洵遲疑片晌,掏出一本舊冊遞過去,抖起來颯颯作響。

「師父請看。」

章援細翻后暗自心驚。

「因緣際遇暫不提,學生手中這本賬要是流傳出去,前國子祭酒的聲名便徹底毀了。」

晏洵斟酌道:「李文元公做不出這種事,但他兒子未必,一筆寫不出兩個李,既與蔡京有所勾連,旁人議論又怎會特意區分?」

造化奇巧,半點由不得人。

章援身為御史台之首,負監察百官之責,手握故舊「貪墨」鐵證墜如千斤,再想明日便要前去祭拜,口舌似被刀割,氣亂躥心,乍地咳嗽不止。

晏洵扶他坐下,撫背順氣,倒一盞熱茶待他喝下,又問道:「師父未曾吃藥?」

御史中丞用帕子捂住嘴,搖了搖頭。

「學生就剩章梅山一位師父了。」

「哈,也不知你像誰。」章援笑他難得稚氣,「元祐三甲之徒怎能頹唐?開闊些,儒墨!」

晏洵無父無母,沒有依靠,全賴三位師父憐才,琢玉不嫌費工,十數年教導如一日。

他雖知恩圖報,卻也在夜航船上拾得賬本后不知所措。

尤其那夜叉女的駭人形貌,每每浮現於眼前,總會寢食難安。

他不敢猜,也不想猜,更不願意告知任何人。

小官篤篤叩門,揚聲道:「章中丞,家裡送葯來了。」

門扇間邁進來一雙綉履,水煙褙子柳葉裙,通身素雅端麗。

婦人三四十許,手提食盒,晏洵見狀忙道:「給師娘問安,學生不敢太勞煩師父,這就告辭。師父不必費心,明日再見。」話罷躬身離開,妥帖關好門。

「你看你,又把他嚇跑了。」章援乾笑,「緊巴巴送葯做什麼,我還能再活幾十年!」

檀嬰似笑非笑,似怒非怒,啪地撂下食盒,徑直上前擦掉他嘴角遺留的血跡。

御史中丞悄悄把帕子往座下藏,服軟道:「可叫你逮著一回。」

殊料被一把攥住手腕,檀嬰從他掌心抽出揉成團的咯血巾帕,細細展開收好,從頭至尾沉靜如淵,他便慌張得不知說什麼好,只能張嘴喝葯。

「今天沒有蜜煎果子?」喝罷,章援眼巴巴瞅著食盒底,檀嬰冷哼,解下腰間綉囊,又往他口中塞了一顆裹糖山楂。

「人老了,見一面都要鼓足士氣才敢去。」

章援嚼著果子,含糊不清道:「當年我怨恨李介然袖手旁觀,交情一斷至今,他倔,我也倔,整整七年沒說一句話,絕未曾想……再見時竟要為他送葬!」

檀嬰終於和顏緩色,把他散落的鬢髮掖回耳後,又正了正御史中丞腦袋上的漆紗直腳襆頭,「你現在成孤家寡人了?」

「元祐三年同榜進士登第,食同席,酒同杯,那麼得意……」章援慨嘆,抬頭問她道,「到頭來怎會剩我一個?怎會如此!」

檀嬰替他撫背,免得又咳起來,柔聲安慰道:「謝李命苦,你可不能學他們。我把你照顧好,你就不會是一個人。」

……

……

謝皎獨自在京城遊盪,無家可歸者不比孤魂野鬼。

政和三年正月初一,開封府大雪,白漭漭琉璃世界,純凈如初生。

天外撒起雹沫子,藏在朔風裡隱秘砭人。

景明坊中勾欄瓦舍奇多,蓮花棚新戲將排,圍觀者里三匝外三匝,她自動湊上前去,分一口暖氣。

花邊鑼一抖,伶工連忙敲起鼓點,緊密如雷漸近,眾人望向戲台深處,不由屏息以待。

名門賊夫人:萌妻要逃婚 天子崇道,上下抑佛,目連救母不能演,於看戲者而言其實無足掛礙。

謝皎來得晚,便從半途看起。

嚯喇喇一陣鼓噪,戲子翻齣戲房,經鬼門道過場就地一滾,騰身來到台前,眾人定睛,見是個塗了皂白粉彩的花臉怪。

那老怪披麻衣哭喪道:「天老爺,你睜睜眼,奪人田地享榮華,吃糠喝稀等餓殺。天老爺,你睜睜眼,莫不是耳又聾來眼又瞎?」

「喝!」諸人山呼叫好。

「木頂寶蓋葉蓬蓬,外頭花花裡頭空。」

花臉怪手舞足蹈,歌不成調,高下開闔間竟有幾分捉鬼的架勢。

謝皎隨看客拍手叫好,冷不防被人擠倒。

晏洵十三四歲的少年模樣,也不伸手拉她,拿白本,舔枯筆,邊看邊畫,謝皎起身拍拍破衣裳,主動湊過去,好奇道:「畫什麼呢?」

「鬼。」

「鬼還長人臉?」

「人長鬼臉,鬼自然就長人臉了。你見過鬼臉人么?」

謝皎被他繞糊塗了,只能默默搖頭,晏洵冷嗤道:「那就對了,誰也沒見過,怎麼畫都不會錯。你是哪家孩子,大過年的,怎麼一副叫花子打扮?」

她低頭見自己一身焦衣爛布,不擋寒也不暖和,疑惑小半刻,恍然大悟道:「我爹被人抓了,我家被人燒了,我死了!」

尺八綿綿,紅牙板一疊聲脆亮,晏洵聞言謔笑,嘴角墨痕似胎記濃重。

他從筆兜里抽出一支細毫,在她眉間點下小小一枚硃砂痣,謝皎伸手去蹭,被他阻止道:「留個記號。」

「什麼?」她歪頭。

「鬼臉人的記號,免得我以後找不到你。」

「不得了啦,皇城司來了!」神樓上有人高聲示警,看客驟然作鳥獸散,花臉怪哎喲一聲摔下戲台,蓮花棚烏煙瘴氣。

晏洵匆匆收好紙筆,忍不住念叨:「人人既有些鬼形,又取了些鬼號,橫豎都要往地府走,怎麼還不敢睜眼認清自己的鬼心呢?」

黃昏時分,皇城司紅亭中,謝皎霍然睜眼,從夢裡醒來。

她掙扎坐起身,踉踉蹌蹌仆到蓮花池邊,遲疑片刻,猛地對水一顧,幸好筋脈已不再蛇綳,於是長舒一口氣。

思從昨夜至今只靠耐力堅持,僥倖苦熬得勝,不禁頗為自許,甚至還想要喝點小酒作慶,反正紅亭無人打擾,索性抽刀掘地,要喝乾華無咎的家底。

春泥微腥,謝皎不憚蟲蟻,果然挖出來兩壇杜康。

她抱回亭中拍開泥封,先洗凈手臉,再含了三兩口春酒噴洒腿腳,以驅周身寒臭。

衣裳泥濘,濕了又干,邊角還纏繞著水草青荇,謝皎迫不及待想出宮,找家一等一的香水行,好好除垢泡個澡。

泥封邊沿蜷了條僵蟲,一掌來長,假死如睡,晚春烘軟和之後便簌簌遁去,唯恐被她拿來下酒。

陽間不留,陰司不收,縱使相逢應不識,謝皎默念回想,暗自好笑,至於方才夢見了什麼,早已從腦中流走,沒能留下半點印象。

命再大也經不住這麼窮折騰。

她暗道,是葯三分毒,即使黑沉香飲鴆止渴,但好歹要搞清楚華無咎將葯倉藏在何處,免得以後受制於人,累於牽挂。

謝皎抬手,見紅線將斷未斷,桃木葫蘆悠悠打了個旋,遂把線裂處抽絲綁緊。

「冤冤相報何時了?」她站起來活動手腳,心道,「待我殺完,恩怨自然會了。」 五月仲夏惡,京城人家門戶上釘著艾草扎的消災傀儡,藉以代人受過,祛暑除毒氣。

腳程快的一早趕去城外看金明池龍舟競渡,大街小巷叫賣五色長命縷,粽子成盤,白團甜香,飲光遍地轉下來,叼著一根蘆葦葉歇在角落。

窮和尚不弔屈大夫,只拜五臟廟。

「師兄,師兄?」

三兩聲沒人應,飲光托起銅缽欲走,卻被打盹的沙彌一把拉回牆腳。

無智懵懵然睜眼,「有人施捨了?」

飲光剃度未久,頭如青瓜,抱缽蹲在地上,氣悶道:「出家了繼續化緣,哪有這種道理?做和尚還不如替人看命!」

「八萬四千法門都是修行,你又懂得什麼。」

無智側了側身繼續睡,不理會小師弟的抱怨,繼續道:「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大相國寺,買不來一張僧牒,你倒好,真把自己當寶,還會挑剔了。」

出家人以僧牒為憑證,不必交地稅,也無需服徭役。

飲光心底明鏡一般,知道自己討了好,但偏偏過不慣清規戒律的生活。

入寺小半月,木魚敲漏三隻,觀音院吃茶僧讓門下弟子帶他出來修心,無智不好推辭,就領著小師弟天天蹲牆腳,日日晒肚皮。

當然一無所獲。

飲光急了,小娘子偶爾經過,他笑嘻嘻湊上前劈頭蓋臉就說:「千里姻緣一線牽……」

沒說完便被小郎君圍毆,才記起來自己是和尚,於是戚戚慘慘窩回牆下,獨自唉聲嘆氣,對心尖上冒出的春芽掐了又掐,盯著手腕間紅線晃蕩的三文錢默不作聲。

「快看!」

正自餒間,他使勁揉揉眼,眨三眨,瞪四瞪,把無智搡了個狗啃泥,既驚又喜。

排水溝渠此刻往外流著白生生的飯湯,油花堵住渠口。

飲光半夜被人叫起念經,沒趕上朝食,捱到此刻粒米未進,早已眼冒綠光,他猶疑地搓搓手,忍不住要用銅缽去掏,卻被人搶先一步。

那老僧一身百衲衣,左肩挑擔,右肘夾簸箕,悠哉游哉出現在二人面前,盛米湯入桶。

飲光眼巴巴不動,指尖剮得銅缽嘎吱作響。一盞茶功夫,兩桶皆滿,老僧準備打道回府,不禁惋惜道:「越是鐘鳴鼎食之家,越不知惜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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